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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 五铢钱与加皮酒(三)

书名:渡灵铺| 作者:桃圻| 本书类别:都市言情

    冬酒坛子空了,甘草与绿豆混煮的汁水也缓缓地灌了下去,虽是寒冬腊月里,虽破屋难挡冷风,一番折腾下来,还是教我满头沁汗。

    好在至天半明时,那对夫妇中的男子率先转了转脖子,有气无力地呻吟了几声,慢慢睁开眼。他怔了许久,忽然撑起身子,跌跌撞撞地冲师傅跪拜下去。

    缩着肩膀蜷坐在墙角的少年连滚带爬地扑到那男子身边,唤了几声“阿爹”,那男子根本不知他的存在,只一味地向师傅叩首拜谢。

    我与师傅同在一张破长条凳上坐着,我本要起身避开他的拜谢,却被师傅按下了手。他向前倾了身子,支了胳膊在膝上,托着下巴道:“你谢我作甚,求死之人,我向来不救。今次破例,全因我这傻徒儿应了年节的景儿,发了善心,我便权当替我徒儿攒些福分罢了。”

    少年先醒悟过来,忙与我行礼,又是致歉又是道谢。我一下跳起来,连连摆手,劝道:“谢却不必,你从此便安心去那该去之地,莫再游荡徘徊了。”那男子刚要拜,乍听我这么一说,不知所以,愣在了那边。

    我自知失言,有意打岔,遂向那男子问道:“世间穷苦困顿之人何其多,何故你夫妇二人偏生这般想不开?”

    那男子顿坐在地,哀哀抹泪:“姑娘瞧着年纪不大,衣食无忧,怎知人间疾苦。想我吴三利原本也是殷实商户,小本买卖虽赚钱不多,日子尚也过得。可天总难测,只败了一笔买卖,便一发不可收拾,偏这个时候我那独子裕才暴病,纵然我耗尽剩余的家财也留不住他……你们……你们救我也是无用……”

    “裕才……”床榻上颤颤巍巍的一声哀泣,便是有气无力,也难掩个中痛楚,听得我心尖子似被酸酸地捏了一把。

    我看了一眼男子身边垂泪的少年,原来他叫裕才。

    床榻上的妇人将将醒转,听见丈夫正向人诉说这一家的凄苦,便重又勾起她的悲痛来。一时这屋子里二人一魂哭作一团。

    师傅从长条凳上站起身,转脸望了望外头渐白的天,颇有些不耐烦地拂了拂袖:“罢了,罢了。我虽会些歧黄之术,你们的失子之痛我却医不了,如今既将你二人救了回来,也不能教你们再寻死觅活。往后的日子,你们可还想过?”

    那二人抽吸着鼻子,渐止住了眼泪,相顾惘然。

    是了,本就了无生意的人,便是救回来,保不齐还要再寻死路。本要抛弃的东西,重新回到手中总有些措手不及。

    “如若当初生意不败,裕才指不定就还有救,家中也不至如此,我们一家定然过得稳稳当当,安安顺顺……说到底天意弄人……”妇人喃喃恨语,一下下地捶着床榻,似在捶打自己闷得生疼的心口。

    “果真么?”师傅一下子显出了些兴趣,目光在吴三利夫妇二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。

    夫妇二人同点了点头:“可不是,无妄之灾。”

    “若是为这般,我倒有个法子。”师傅从怀中摸出一枚旧铜钱,轻轻扣压在破桌上。“这铜钱是一个来瞧病的道人抵予我的药资,说是将它贴心坠在胸前一日,便有一回意想不到的好气运。我也不曾用过,不知真假,你夫妇二人拿去试试运道罢,或还能将日子过起来。”

    那吴三利将信将疑地转了转眼,犹豫道:“果真有这样的神物,先生怎么不用?”

    师傅哈哈笑起来,摊了摊手:“我要来作甚?再者,这铜钱虽妙,却有凶险之处。那道人千叮万嘱,铜钱每使一回,心肠便要硬冷一回,故而不可多用。偶尔为之解救危难尚可,切莫贪恋此中。”

    “心肠硬冷会如何?”吴三利从地下直起半身,望向破桌上的旧铜钱,他的眉眼间隐约有了些生气。

    师傅曾说过,人有了欲求,再艰难也能苟活下去。此时吴三利眼中的透出的意思,是想要那枚旧铜钱罢,我能感觉到他较刚醒转时,多了几分生气。

    “你道会如何?”师傅淡淡笑过,伸手在我肩膀上一拍:“阿心,走了。”

    我忙跟在师傅身后,将那对死而后生,前路未卜的苦命夫妇撇在了身后。

    “师傅,你把隋炀帝的五铢钱给他们了?”走出一里地,我忍不住问道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师傅随口应答,“散落世间多得是,并非什么稀罕物。”

    五铢钱我是知晓的,传闻那位凶残暴戾的皇帝,铸造了一种钱币,钱币上有个“五”字,颠倒钱币时,那个“五”字便成了一个“凶”字,世人称为“凶钱”。最终李兴杨亡,皇帝遭人刈首,皆说是那凶钱之故。

    遗下的五铢钱确有助运的效用,至于使了它会如何,倒不曾亲眼见过。师傅说过,隋帝大业年间四野饥馑、饿殍满地时,许多人家为活命易子而食,便是拜这五铢钱的凶煞所赐。

    “师傅,你说那夫妇二人,会不会使五铢钱?”我怎么想都替他们觉着不安。

    “这谁知晓,用与不用,全在他们自己。”师傅冲我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:“各人有各人的运数,而运数如何终究在人而不在天,所谓无妄之灾,本就是由无妄之想而起。今日因你起了善念,打破了他们的劫数,却并不曾灭了他们心底的无妄之想,且看日后罢。”

    师傅又说我不能全听明白的话,我暗自记下他的话,心下默念了两遍,努力想参透。

    头一道光亮穿过厚厚的云幕,从东边照射下来,仿若召唤,无数道光线不约而同地密密落下。师傅走在前头,沐着一片新生的金红,好似从一团火焰中走出来。这情形不觉使我从艰辛的参悟中走了神。

    他忽然回头朝我笑:“阿心,新的一春了呢,莫想那些糟乱杂事了。”

    我跟着欢悦起来,小跑着上前,跳进那金红似火的晨光中,仿佛扑火。记不清是第几次与师傅一同迎接新岁,只记得每一回都这般欢天喜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