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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8章 蝉玉琀与红信石(四)

书名:渡灵铺| 作者:桃圻| 本书类别:都市言情

    二英怔了一息,脸上慢慢绽开了笑,毕竟是小娃娃,提到能令她高兴的事儿,她的惶恐便即刻被驱走,从惊恐到快乐的神情来不及变换,使得她脸上浮现的笑容有种尴尬的滑稽。

    “雁儿飞,面北行,伴我君王莫回头。雁儿飞,待南归,靖康旧人不相认。雁儿飞……”二英细声细气地唱起了一则童谣。

    这童谣听在我耳中,在我心头登时烧了一把火,听来这样的耳熟,却想不起究竟在哪里听过。分明熟悉得如同昨日才听过,细想时脑里却一片茫然。我怔怔地盯着二英一张一合的小嘴,情不自禁地跟着她轻轻唱了起来,奇怪的是,我竟然能顺畅地唱下来。

    唱着唱着,双眼忽就蒙上了一层水光。二英奶声奶气的吟唱戛然而止,迟疑地问道:“姊姊,你怎么哭了?”我蓦然惊觉,伸手抹了抹眼睛,果然是湿漉漉的。

    我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,但也不想惊着二英,便哽着嗓子勉强笑道:“姊姊教灰尘迷了眼,二英唱得真好听。不过,靖康年已经过去许久了呢,如今已无人再提,二英怎还唱这歌谣?”

    这话对二英来说,似乎有些难解,她眨巴了几下眼睛,“我只会唱这个,咱们戏耍时都唱呢……”

    师父从桌边走过来,笑眯眯地向二英道:“二英,你瞧,你阿翁可是大好了?”

    二英仰脸望去,见她阿翁果然恢复如常,便高兴地直扑过去。王满牵起二英,向师父千恩万谢:“多亏了朱先生,我就知晓该请朱先生来,这下咱们全村老少可算是有活路了。”

    “王里正客气了。”师父略略欠身还了礼。

    “耽搁了朱先生这许久,吃食恐要凉了,我便不搅扰了,朱先生与阿心姑娘用了饭食,早些歇息罢,明日还得劳动先生。”王满拉着二英极客气恭谨地告辞离去。

    我满脑子里还是方才二英唱的那则歌谣,王满搀着二英走了好一会儿,我失魂落魄地仍回不过神来。

    师父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,未得我回应,又在我头顶拍了两下。“好端端的,怎又不乐意?”

    我才刚压下去的泪意霎时又涌上了眼眶,“师父,我也不知是怎么了,二英一唱那歌谣,我心里就……就止不住地悲苦,我记不起那歌谣同我有何干系……”

    有一颗大大的泪珠从我的眼眶滚落,在脸上滑出一道长线,我捂住隐隐发痛的心口,“那歌谣,分明是头一回听到,为何教人心里那样难受?师父,我这是怎么了?”

    没有记忆,莫名其妙的悲伤却波涛汹涌,骤然而至。

    师父束手无策地瞧了我一会儿,忽伸出手臂,将我揽了过去。我猜他的本意是想挪移开我的注意力,将我从无端而起的悲苦中拽出来。可是他一贯温热又带着药香的气息,反倒将我眼眶中剩下的那些眼泪都化开来,无声地沾湿了他的前襟。

    “你听师父同你说,有人便是吃过了孟婆的汤,将过往人与事忘得一干二净,可自己的那份心却不肯放下,又不愿来师父这儿吃汤药,自然会残存了些伤情。可这又有何妨?纠缠于过往于现世又有何利?”

    师父无奈地劝道,我在这情势下,又能听进去几句,便从他怀中直起腰来问道:“师父,师父,那究竟是什么样的事,我怎会如此难过?”

    “阿心,师父这些年都白教你了么?”师父有些不悦,但眸光依旧柔软:“你那再记不起来的过往里,可有师父?”

    我望着他的眼睛,稍稍沉静了些,努力思索了一阵,摇了摇头:“似乎没有……纵然是有,也不记得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么你眼下,可是每日同师父一道?”

    这点我立时就能肯定,用力点了点头。每日晨昏,低头抬首,顽笑嬉闹之间,处处都有师父在,教我安心得忘记了岁月的流逝。

    师父的的笑似乎从眼里流出来:“阿心是要没有师父的过往,还是有师父的时下?”

    我暗自生愧,觉着自己愚不可及,默然拭去眼泪,含含糊糊道:“是阿心糊涂,又不受教化,理应受责。”

    师父轻声笑起来:“责罚且先记下,待回去多抄几张方子领罚。为师劝导了你半晌,眼下早已饥肠辘辘,你可有什么说的?”

    我哭了一场,甚是耗费,早就饿了,经他这么一提醒,肚腹里不禁低鸣了两声。

    我赶紧将脸上残留的眼泪囫囵地抹干,起身走向桌子,王满带来的食盒,还在桌上搁着。

    “阿心。”我正要去打开那食盒,忽然被师父唤住,他不知从何处摸出个油纸包,捧在手里:“咱们吃这个。”

    我竟不知他几时准备下的吃食,大约是我在收拾医笥的时候罢。可是王满送来的吃食,为何不吃?

    我没好意思开口问师傅,自己想了一想,也对,这个村子皆患怪病奇症,肚腹剧痛,保不齐就是饮食中出了什么纰漏,我们怎好再用他们的吃食?我不禁暗暗庆幸,亏得师父谨慎又心细,不然今夜岂不要饿着肚子苦熬一夜?

    就在我思绪纷飞之际,屋中的火塘一亮,暖融融的火光便将整间屋子笼罩了。师父生火奇快,几乎是瞬息之间,指尖维动,便起了火苗。他从门背后提了小半捆干柴,随意朝火塘内扔了两根,拍了拍手掌,掸去身上的木屑。

    师父将油纸包打开,里头露出几个白花花油亮亮的包子来,他将那些包子挨个儿摆上火塘周边堆砌的石头,不多时,肉香与烤得微焦的面香一同弥散开。

    他从火塘边的石头上取了一枚包子递过来:“吃罢,凉了便要发硬。”

    我饿得狠了,接过包子便啃。师父却不紧不慢地掏出一只皮囊来,塞子一拔,我立刻就被勾住了鼻子,这不是我今日才启封的桂子酒么?师父竟带了一囊来。

    师父仰头灌了一口桂子酒,偏过脸挑起眉毛打量了我几眼,指着我手里的包子笑道:“空着肚腹不许吃酒,将这包子吃了再许你吃一口。”